535 历史是不是科学

by @秦书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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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说自己对日本二战死伤平民的态度转变，有人说是「否定之否定」。今天顺便说一句对「历史学是不是科学」的看法，我觉得同样是「否定之否定」。

小时候，其实没考虑过历史学是不是科学这个问题。因为屁都不懂，连什么是科学都不知道，只知道学科。历史课是要考的学科，那当然是重要的，书上的当然是对的。

后来知道了「尽信书不如无书」，但只理解了第一层，非常肤浅，以为自己悟了，掉进不可知论里去。用现在的一个专门用来封人号的名词，叫「历史虚无主义」，觉得历史就是赢家写的，任人打扮，无所谓真假，或者说难以分辨真假。

机缘巧合看了《洛丽塔》，觉得这作者文笔不太对我路，但内心的情色活动真的是敢下手啊，是个自我剖析比较狠的人。再看他那段话，感觉就不一样了：

「要小心那最诚实的中介人。要记住，别人给你讲的故事实际上是由三部分组成的：讲故事的人整理成型的部分、听故事的人再整理成型的部分、故事中已死去的人对前两种人所隐瞒的部分。」via  Vladimir Nabokov

「尽信书不如无书」这话其实大有深意，但课文里只讲第一层——不要尽信书上所说，要持怀疑态度寻找更多证据。只知道这一层，就会变成杠精傻缺，毫无疑问。大部分半吊子都是这样的，指出你说的不对的时候，只能用「你没读过书」或者「你看的那本书不如我看的这本准确」这样的所谓「证据」。你脑补一下，这跟指着标准答案说「这里印错了，我有勘误过的版本」有什么区别？不代入历史背景和各方利益立场，直接拿另一本砖头专著来驳斥这一本砖头专著，这仍然是好学生心态，书读越多越蠢。

我知道半吊子什么样，因为我就这么过来的。不光学历史的，学法律的尤其容易这样——智商并不太行，但熟读法条，一开口就是那个味道，我心里把这种人定义为「法蠢」。我自己懂事很晚，估计到大学才慢慢回过味来，读研工作后才真正有点开窍。当然，再过十年回头看现在的我，可能又会被那时的自己定义为半吊子。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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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信书不如无书」这话至少有第二层意思——正因每个讲故事的人，都会按自己的理解整理成型，那么我们从故事中听到的就不只是故事，还包括了说书人对故事的理解。这句话看着是废话，但真要能听明白的话，其实会醍醐灌顶。尤其是在生活中真正运用的时候，会有石破天惊的感觉。反正我是有过这样的感觉，也可能我大惊小怪吧。

多说一句，最近看的《大明王朝》虽然是「改稻为桑」改编的历史剧并非严格的史实，但其中这样话里有话的桥段特别多。一句对白都能藏好多玄机，看得很过瘾，谨慎推荐。

那这个时间再看历史，它到底是不是科学呢？很奇怪，我纳闷自己为什么要纠结这个。都说勿忘初心，可螺旋上升到这个平面的时候，我已经想不起来最初为什么要纠结历史学是不是科学这件事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关我屁事啊。了解历史的目的是什么？按西塞罗的说法，为了摆脱巨婴的状态。知道罗马帝国衰亡的历史，就自动摆脱巨婴状态了？这种想法本身就是巨婴想法。

是把原料，真实原料，扔进去加工，看能加工出什么东西来。这个加工过程，而不是最后的加工品，才有机会让人摆脱受限于时空而生的愚蠢与狭隘。但历史原料是不是真实原料呢？看怎么理解。

你要问是不是绝对的客观真实，那当然不是，不可能是，也没必要是。但你要问是不是尽量还原了客观真实，这问题就走偏了，偏进了历史学究的牛角尖里去。当然，你要就是研究历史的，越细越钻越精越真越好，那如果不是呢？何必在乎还原度是 99% 还是 88%？差别在于还原度吗？

之前斯芬克斯差点走丢的时候，我写过一篇东西，说整个世界其实充满了克苏鲁，每一扇我们路过但不曾进入的门后面，都是一场完全未知的庞大生活。后来在《知识的错觉》里也看到类似的观点——我们误以为人类懂了很多，于是自己也懂了很多。实际上，我们每个人所懂的都只占人类整体知识中微不足道的极小一部分，而人类所知的又只占客观信息的极小一部分，整个世界本质上仍然处于基本未知的状态（就像航线比起天空相当于不存在一样），而以一个人 100 年不到的预期寿命来看，粗暴地说世界是不可知的，也不能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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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短暂的生命游玩过程中，人为什么要去追逐历史的真相？或者说人在追求历史真相的时候，目的到底是什么？我觉得这是人类的任性，（目前）只有人类这种生物才有资格谈目的，谈价值，谈意义，因为人类有能力给物体赋予这些东西。

要我说，了解历史的目的就是改善自己当下的生活。

知道罗马为什么走向衰亡，远没有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关心罗马为什么走向衰亡重要。

而太平天国到底应该被定性为伟大的农民起义还是残酷的流民暴乱，远没有为什么不同的人在不同时期给这段史实扣了不同的帽子来得重要。

圣女贞德是真是假，甚至她其实不叫贞德，真名到底叫什么，远没有这个符号在法国历史上是如何不断地被不同立场的群体扯出来进行有效利用，来得重要。贞德所属的英雄与传说混同的时代结束了，但在法国大革命里，右派因为她曾帮法王登基而认定她是保皇的象征、左派因为她出身农民而认定她是第三等级的象征，这样胡搅蛮缠的时代永远不会过去，我们也身处这个时代。

顺便推荐一本我觉得写作方法很有趣的历史书《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作者不光告诉你，他最后认定的历史真相是如何的，还告诉你事件各方当时是如何分别忽悠民众的，以及事后是如何各自在史料中掩饰真相的。而最有趣的环节就是，你看完书之后，忍不住会想——那作者说的是 100% 的真相吗？他有没有理由撒谎呢？

这才是历史，每个人正身处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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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两篇之前写的关于历史的：

《如何学好历史？如何理解生活？》

《学历史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