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秦书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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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本文写于 2019 年 1 月，有小伙伴要看，所以搬运过来。
最近《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应该是很火，家里老妈每天都要看上几集。
我有时看书累了，起来走动，到客厅看见 赵丽颖，就也站着看上一会儿。
情节确实有些慢，不过全家人都被我带动着学会了 1.5 倍速（甚至 2 倍速）刷剧，所以快放之下，故事还挺紧凑的。
前天我正好看到了「墨兰出嫁」那一段，还挺有感触的。当时没空，只是记了下来，今天腾出手来，关于这个话题写点东西。
这部电视剧据说是目前比较火的「宅斗」主题，也就是不在皇宫后院里斗了，改到豪门大宅里斗了。其实听起来都差不多嘛，都是权力的游戏，只不过多了一层博弈。
结果这么一改，让我觉得确实有趣了很多，因为实际上多了不止一层博弈。假如看这样的电视剧，单纯只是为了追星，或者只从「好人」的视角去关注情节走向，那就有点太可惜了。这里面涉及的利弊分析、个人奋斗的东西，还蛮多的，用在职场里非常合适。
因为我对音乐不是特别有感觉，所以情绪并不太会受到导演设置的背景音乐的影响。比如正面人物 六姑娘明兰 在背后设置陷阱时，虽然音乐轻快活泼，赵丽颖 也很可爱，但我仍然觉得这就是一种阴谋。又比如算是反面人物的 四姑娘墨兰 算计别人时，虽然音乐阴森狡诈，演员 的妆容也并不出众（实际上这个演员长得也很漂亮，在同期电视剧《大江大河》里还有点小惊艳），但我仍然觉得她的做法其实就是当下处境中的最优解。
任何影视作品，哪怕是纪录片，都在传递导演及其他创作者的三观。看片的时候一定要在充分理解其意图的前提下，尽量跳出这一价值判断设定，用自己的主观视角（而非完全接受导演的视角）来对客观事件进行评判。我个人觉得哈，这样收获会更大一些。
比如《知否》这部剧，如果你能做到在追剧过程中，在心中实时保持「双主角」的双线跟进状态，那对提升心智的帮助是很大的。毕竟《了不起的盖茨比》的作者 菲茨杰拉德 曾说过，「在头脑中保持两个截然相反的观点，同时不丧失正常行事的能力，这是一流智慧的标志」。
假如做不到，也没关系，可以用这样的方法来训练自己：一开始可以只跟进正面角色（六姑娘明兰）的主线，二刷或者看完回忆的时候，不妨把自己代入反面角色（四姑娘墨兰）的处境，抛弃价值判断，只看利弊分析。这样的成长会非常快。
好，废话不多说了，就拿「墨兰出嫁」这一段，来分析一下在绝境中如何逆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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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面分析
导演在拍片的过程中，会输出两类信息：
- 一类是主观层面的价值判断。比如最典型的就是角色做出某种选择之后，导演是否认同，假如不认同的就配上非常不讨喜的背景音乐，哈哈。当然了，更直接的是，某些角色做出了导演并不喜欢的行为之后，会被编剧给「写死」……恶有恶报，坏人的下场是导演三观的集中体现（这也是坏人没遭到法律惩罚的影视作品一般无法通过政审的原因……）。
- 另一类是客观层面的事实罗列。比如宅主只是个小官，城里还有伯爵，再往上是皇帝，又比如宅中「后宫」虽然归大娘子（正房）管理，但事实上小娘（妾室）更得宠，而且老太太（类似太后）威望更大且并非宅主亲妈，这些人际关系是分析利弊的基础。
一定要分清上面两类信息，切不可混淆，否则后续棋盘分析就是一锅粥。
最难分清的是这一种——恶有恶报。恶报有两种：
- 一种是简直粗暴的「天谴」式的恶报，也就是上面说的编剧「写死」。比如遇上了歹徒，触怒了圣上，甚至是赶上了陨石（别笑，祥御瑞免）。这是价值判断，没什么可争议的。
- 第二种是「顺理成章」的恶报。坏人做了坏事，虽然一时得势但终不能长久，慢慢地利害博弈变化，最终坏人归西。这种往往掺杂了很多价值判断在其中，并非真正的事实罗列。
墨兰 在剧中遇到的恶报，就很可能是第二种。
好，先说回这个「基本面分析」。这个词来自股市，意思就是不论股价短期如何波动，长期来看它总是应该围绕真正的价值来涨跌的（也有一派「随机漫步理论」不认可这一点，但不重要，我们只是借用这个概念而已，不是真的聊股市）。
而 墨兰 作为剧中人物，她所面对的潮起潮落虽然看似波澜很多，但整体趋势是明确的——不占优。这就是基本面。
为什么说不占优呢？可以拿她和其他几个姐妹来对比：
- 五姑娘 如兰，正室之后，嫡女，待嫁。大娘子（也就是正房）很宠她，爹爹（即宅主）也并不讨厌她，她自己和主角六姑娘也没仇，可以作为分析优劣时的「基准线」。
- 大姑娘 华兰，正室之后，嫡长女，已嫁入伯爵府，算高攀了。她能谋得这么一门亲事，和她的「嫡」及「长」身份关系很大。大姑娘优于五姑娘这条基准线，就是占了「长」的便宜。
- 六姑娘 明兰，妾室之后，亲妈还挂了，但从小在老太太身边长大，非常受老太太的器重。这个靠山不仅强大，而且比依靠宅主还要稳定。老年人往往不愿意更新社会关系（没几天活头了），所以即使犯了一样大的错，老太太肯定会比宅主更早原谅（前提是喜欢你，如果是讨厌你，那么老年人更不容易原谅你）。
- 四姑娘 墨兰，妾室之后，亲妈是小娘。表面上看，她很受爹爹疼爱，但这种疼爱其实来自于她妈的得宠，算是「女以母贵」。而她妈妈的得宠，来自于宅主的自欺欺人——自以为小妾放弃别人家明媒正娶而跑到自己身边「受委屈」，不是为了贪财，而是因为自己的才华和对方的真爱。实际上很多读书人很吃这一套，把性资源式的利弊交换套上一个真爱的皮，沉浸其中自我感动。一旦这种谎言被戳破，一切宠爱就会反噬（不仅是消逝），像蛊毒一样非常凶狠。
所以你看，墨兰 的基本面是很差的，基本上不具备长期上涨的实力。这种股票，庄家会设法拉升然后高点出货，散户跟着吃一段就好了，别太贪，不然就是接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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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段分析
那么 墨兰 这种没啥机会成为「绩优股」的选手，最合适的出货波段在哪儿呢？就是出嫁了。
实际上在重男轻女的封建社会，所有女子都是货物，把自己卖个好价钱，是唯一的出路。这个情况是非常差劲的，但我们的目的不是讨伐古代的男权，而是在既定的规则下分析剧中人物的决策是否合理。这要区分清楚。
墨兰 有没有机会嫁入豪门呢？原本是没有的。因为她只是妾室之后，她妈只是一个小老婆，她爹也不过是个小官。换位思考，如果你家是伯爵家，你会去找一个官位比自己家宅主低、亲妈身份比正室低、女儿身份比长女低的「三低」儿媳吗？绝对不会。所以 墨兰 原本是毫无机会的。
剧中宅主给 墨兰 物色的夫婿，也都是一些寒门出身的穷秀才穷举人，非常合理。这就不是导演刻意安排的恶报了，而是当时那种社会关系下，非常自然的发展。但 墨兰 肯定不能接受，因为她的妈妈必然不会接受这种安排。
她妈妈当初本可以明媒正娶嫁到相对贫穷的人家，当一个正室，可是她选择了给有钱的官家人做妾。这说明她是一个有一定野心、也敢于冒险的人，比起名声她更在乎实利。墨兰 自小受她耳濡目染，价值观判断上，和她差异也不会太大。情节发展也是这样，与其说是她妈教她怎么做，倒不如说是两个人一起商量出来的策略。
墨兰 要求自己一定要嫁入豪门，而这条路靠正道是肯定走不通的。没关系，那就走她妈妈的老路，走小路。
墨兰 如果能想办法搭上哪个伯爵家的儿子，威逼色诱让对方把自己娶回家，事情就成了。这是唯一的办法，没有其他办法可想。
那么，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呢？这支堪比「垃圾股」的咸鱼，要如何进行波段操作才有机会翻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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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弊分析
就算你不炒股，你应该也能明白一个道理：庄家大量买入的时候，一般情况下，散户应该尽快跟进。当然了，实战中庄家可能进行一些虚假的买入操作，比如自己左手倒右手进行对敲，骗散户进来接盘。我们不说那么细，只说一般情况下，庄家买入时，散户可以跟进。
为什么呢？因为庄家买入，是盼着股票涨，而散户跟进，就可以坐收渔利。万一股票下跌怎么办？没事，庄家拿的货更多，他亏得比你更惨，他自然会想办法的，你不用太担心。——再次强调，这只是一般情况，而股市大部分时候不是一般情况。此处只是借用这个比喻，千万不要照着这个思路炒股，否则倾家荡产就在眼前。
这个利弊分析就是 墨兰 进行波段操作时，唯一可行的思路。简单来说：
- 墨兰 想嫁入豪门。
- 她本可指望的亲爹，现在指望不上，因为亲爹知道豪门不会答应。
- 她本可指望的亲妈，也没啥实力了，因为亲妈只能通过亲爹来施加影响。
- 她本可指望的情郎，现在也指望不上，因为情郎并不能在他自己家里作主。
- 她还能指望谁呢？
这就是我最开始说「宅斗」比「宫斗」有意思的点了。如果这是宫斗，那就只能指望天意（或者编剧）了。但因为这是宅斗，所以至少还有两个可以指望的势力——皇室，和谁？
皇室特别容易想到，毕竟它是宅主的权力上位，但另一个可以指望的势力是谁呢？仔细想想，给你 5 分钟，想到了会很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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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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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势力，是舆论。舆论实际上来自市井，也就是权力位置的底层，没想到吧。如果你没想到，说明你可能已经远离所谓的「熟人社会」了，这是好事。因为在熟人社会里，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以下涉及剧透
以下涉及剧透
以下涉及剧透
墨兰 和她妈妈想出来的方法，就是利用舆论，来逼那些本处于自己权力上位的人屈服——不仅是宅主（类似于皇帝），还包括自己家里的大娘子和老太太（类似于皇后和太后），甚至还包括伯爵家（类似于他国皇帝）。
套路其实很简单，墨兰 直接找到机会，与伯爵家公子发生奸情，待生米煮成熟饭，再自己捅破窗户纸，逼所有人就范。
权力各方在此场景下，面临的博弈如下：
- 大娘子，必须屈服，因为她的两个女儿都会受名声牵连，一个是已出嫁的 华兰，一个是待嫁的 如兰。
- 宅主，必须屈服，因为他的为官之誉会受连累。要知道历朝历代一直有「举孝廉」的制度，就是不论能力只看人品来让你做官。这也很合理，毕竟大的王朝需要的并不是一个个精明强干的官员，而是能够愚忠愚孝洗脑维稳的螺丝钉。
- 老太太，必须屈服，因为「皇后」和「皇帝」都屈服了，她作为实际上的前后宫统领，既要考虑女眷的声誉，又要考虑儿子的前程。
- 伯爵家，必须屈服，因为毕竟丑闻也会伤及自己（虽然不如女方家里那么严重），总不是好事。而且还有一个前提，是伯爵儿子把歌伎肚子搞大后已经将其纳妾了，现在必须赶紧娶一个正房回来撑门面（墨兰 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分析清楚这个利弊之后，墨兰 一步跨出去宽衣解带并躺好，伯爵夫人的身份是唾手可得。
如果你把电视剧的背景音乐关了，甚至把视频也关了，只是闭上眼想这个「沙盘」分析，有没有觉得 墨兰 真的是做到了绝境逆袭？而且这种逆袭，是靠着藐视当时的女德贞操观、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实现的，确确实实是非常出人意料的打法了。
她一个妾室生的排行靠后的庶女，居然没有按常理嫁给寒门举人，却一步登天进了伯爵府当正房夫人，在那个女人不算人的封建时代里，这确确实实是超水平发挥了。迷信一点来说，这个结局几乎可以看成是「逆天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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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结
这个套路你可以认真分析一下，然后记在心里。
我个人觉得这个套路可以称为「引雷」。当你面对强大的对手，无力翻盘时，如果你能设法引来比所有对比都还要强大的共同的敌人，那么你就有可能趁乱逃走，甚至翻盘。强者是追求稳定的，只有弱者才渴望混乱——联想一下，恐怖分子在合法政府和正规军面前，就是完完全全的弱者。
这个套路杀伤力极大，但后患也很大。它的后患在于，你自绝了一切退路。所以不到真的没有退路的时候，不要轻易用。你只要心里明白这是可行方案之一，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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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补充
关于剧情发展及解读，还需要补充几点。
第一呢，是关于 明兰 的神机妙算。
以下涉及剧透
以下涉及剧透
以下涉及剧透
上面说的 墨兰 的所有计策，在片中都是被 明兰 算计好的……也就是说，墨兰 自以为看出了自己的逆袭之路，却不曾想这都是 明兰 刻意安排好的陷阱。这个剧情我是这样理解的：
- 首先，明兰 有可能真的这么神机妙算，但更可能的是，编剧为了情节推动而写成如此罢了。世事哪有那么易料，诸葛孔明不过是「演义」罢了。
- 其次，明兰 如果真的这么善算，那这又何尝不是阴谋诡计呢？但导演显然将这种伎俩渲染成了正当的复仇行为，这是赤裸裸的价值判断。价值判断无所谓对错，所以千万别以为这是「对」的。
- 最后，就算这是 明兰 的阴谋，那条路也仍然是 墨兰 最好的出路，没有之一。所以在利弊分析中，哪怕我们明知自己的最优解同时会让对手获利，我们仍然应该选这条路。毕竟我们是成年人了。
第二呢，是关于 小娘 的下场。
以下涉及剧透
以下涉及剧透
以下涉及剧透
剧中 墨兰 的妈妈 小娘林噙霜（穿紧身白衣的时候身材真好……）被宅主带着手下杖刑之后，扔到了破寺里等死。结果又被专程赶来打嘴炮复仇的 明兰 一顿精神补刀，最后孤身惨死。
这个剧情我是这样理解的：
首先，抛开道德立场，小娘 的做法是了不起的。她明知女儿没有出路，明知这条路是以身犯险，却仍然坚持去走，不惜牺牲自己。作为一个社会阶级几乎不流动的稳定社会里的底层穷苦人，她靠着美色挤入上流社会并在其间游刃有余，又靠计谋把女儿送入顶级豪门自己死而后已，还有比这更励志的亲妈么？
其次，剧情的安排略显刻意。小娘 是个什么人啊，从头到尾都攻于心计，把宅主这个伪善的淫棍死死地锁在自己床上。她怎么会一时失口，亲自点破宅主用来自欺的真爱谎言呢？她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她安身立命的根基，为何要自毁长城？而且一个这么善于隐忍的人，会因为女主 明兰 的几句嘴炮补刀，就伤情恶化终于不治？不太可信。而且 明兰 比她更阴险更隐忍更懂大局，怎么可能会在 小娘 还没确定必死的时候，连夜跑去上演魔术揭密？这种「我来告诉你你为什么必须死」的套路，很可笑。
最后，剧情的走向显然是人为「恶报」。也就是我上面说的，价值判断式的第二种恶报，是编剧和导演故意这样演绎的。
小娘 不过被打了一顿，大娘子 那个蠢样是这辈子没救了，宅主 肯定不至于继续下杀手来灭口，所以 小娘 在「冷宫」里不至于丧命。
而她女儿 墨兰 已经嫁入豪门，虽然双方互相利用，但年轻男人的情欲是很容易被操纵的，想来 小娘 也教了 墨兰 不少「驾驭男人」的房中密术，假以时日，墨兰 未必就不能真的翻身作主。
但凡想到这些可能性，一个优秀的编剧就不该轻易将 小娘「写死」，更不该在后续剧情中让 墨兰 节节败退成为咸鱼。编剧也不一定是太懒，也可能是觉得这部剧的主流受众看不懂太复杂的权力争斗吧，所以放弃了这一「黑化版性转王子复仇记」的设定，有些可惜。
开个脑洞，假如 墨兰 也卷土重来反讨 明兰，那岂不是黑白两色的「王子复仇记」么，多刺激？所以看剧的时候，一定要分清：
- 哪些情节发展，属于是当时设定下的大概率事件，甚至是必然事件，可以认为是客观桥段。
- 而哪些情节发展，其实是编剧为了需要、导演出于偏好、创作者考虑受众感受，而有意为之的并非完全合理的春秋笔法。
社会制度比电视剧剧情复杂多了，现实中的利弊纠缠也比宅斗凶险多了，假如连简单的都看不懂，一味被导演编剧牵着鼻子走，那还指望什么闷声发大财呢？
当然了，杠精又会问了，「你看电视剧都要想这么多不累吗」。回杠也很简单，「主要是觉得像你这样活得这么简单实在是太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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