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秦书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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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于 2026.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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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个非常诡异的梦。
我是一条来自外星的魔鬼鱼,能够在空气中游动,寻找宿主。方法是先隐身,然后展开蝠鲼的「双翼」飘到哪个倒霉人类后脑勺上,像网状电极一样趴上去,再用尾巴缠住他脖子,开始全身放电。
对方就会因为脑电被屏蔽而暂时失去意识,并本能地张开嘴,我就可以用尾巴伸进去向上探到脑子,读取记忆并定期同步。这样,我就能一直趴在某个宿主的后脑勺上生活,只要别被其他人发现就行。
银河系太空警察一直在抓我,他们把我定义为一种人传人的脑部寄生虫。我抱着陨石一路逃进中国西北部的一个小山村,陨石落地时刚好燃尽,没有任何痕迹,完美。
这山村里社会关系简单,人均熟人,所以想要埋伏下来不容易,我必须做好社会调查,先在村里飘来飘去,像破案解谜一样,把各家各户的家长里短都读取得差不多了才行。
可是太空警察速度也很快,已经锁定了我,并且用特雷门琴接地的远程电流把我打伤。他们还有法拉第笼,专门对付我这种脑电生物,我如果被关进去就完了。
追逐中,我一路在不同村民的头顶蛙跳,海量记忆不停涌进我的数据库,吸食不同人类的碎片记忆这件事让我感觉又刺激又愉悦,简直像嗑药一样停不下来。
但太空警察全力追捕,距离越来越近,我被迫跳到一辆正在离开这座山村的小车上,跟着一路逃到了城里的医院。原来车上是个产妇,急着去生孩子。
到医院后,她生了一个死胎出来。其实婴儿没死,只是脐带绕颈,导致了脑死亡,但呼吸还在。
太空警察尾随而至,打开脑波检测仪寻找异常宿主。这么一来,我如果离体飘浮就会被识别出来,如果临时缠在谁脖子上也会导致对方脑波不同步而露馅。
情急之下,我干脆整个身体钻进了死婴的颅腔里,插在死了机的空壳大脑上,帮他伪装出正常人类的脑电。
果然,太空警察失去了目标,而且他们下班时间到了,就都撤了。
我却因为缩在里面太久,装得太像,直接生理融合了。所以这婴儿脑死亡之后,我就是他的新脑子了。强行剥离的话,我可能会当场死亡,所以我只能一边保护他顺利长大,一边寻找大脑分离的办法。
于是,这个外星「混血」孩子就在这座山村里长大,整体还算健康,就是性格很古怪。
他平时很傻,因为没有脑子,但时不时就会情绪激动,可能某些外界刺激会把半休眠状态的我惊醒,而我的「势能」太高了,像四冲程柴油机接在婴儿车上,就导致他变得喜怒无常。当然,势能转化为动能的过程中,还会暂时大幅提升他的智力,所以这时他就格外聪明,远超常人。
这个外星「混血」孩子很难融入周围,因为他没脑子的时候总会惹别人生气,而别人的情绪就会莫名其妙惹他生气,但他生气时就会拥有一颗特别聪明的外星脑子,同时情绪和行为都变得更不受控——这个一路螺旋向下的闭环,天生就是个闯祸干坏事的料。
我在他脑子里半睡半醒十多年,大概明白了原理:是他的设备「电压」太低,只有像手摇拖拉机那样强行用外力给刺激,才能带动我的设备。而我的设备一旦启动,就会全面接管他的大脑。所以他只能决定何时「请神上身」,一旦鬼上了身,他自己说了就不算了。
双方慢慢配合默契之后,开发出了新的「特异功能」:只要接触别人的皮肤,就能通过皮肤电阻拟合读取出对方的脑波,并掌握一些情绪特征强烈的记忆碎片。后来甚至不用接触,只要离得近些,就可以有某种程度的心灵感应——
这个新功能的能耗很低,他慢慢能更熟练地理解并伪装出其他人所期待的情绪反应,于是更好地扮演正常人类的角色了。我也越来越不需要真的醒过来,只要周围神经系统处于待机状态就能帮他处理日常社交。如果周围神经系统出了问题,就叫周围神经病。而他的周围全都是我,所以说他得了周围神经病其实是我得了神经病。
就这么混到了18岁,「我」刚从少管所出来,回了家,还带着一个浑身纹身的小女朋友。母亲不在,只有父亲在做饭,沉默不语,对我视而不见。我一开始想要讨好他,但很快就不耐烦了,因为能持续读取到他内心深处的憎恶。
我在家里四处找,找我进局子前收养的流浪小狗,脆皮。翻遍全屋,没找到。我爹已经炒好了菜,开始吃饭了。只有他一个人的饭。我生气地问他,脆皮呢?他一开始不理我,后来看我头发都竖起来了,就若无其事地说送人了。
送谁了?
隔壁单元有一家刚生了孩子,需要一个小宠物,就送过去了。
谁家会因为生孩子养狗?哪一家!快说!
x单元203,你小时候还在人家家里……
操!!!操操操!!!
住过,你忘了?
我突然情绪失控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情况已经很少出现了,哪怕在少管所里都没有出现过。我抄起简易鞋架砸得稀烂,从里面扯出一根空心铝管,把更衣镜里的自己敲成碎片。还是不解恨,身上不够疼,不疼就难受。手捏成拳头,一拳一块玻璃,胳膊上很快就被碴子划满了伤口,舒服,太舒服了。
我爹很平静地看着我,碗里溅了很多碎玻璃也不在意。小女朋友吓坏了,站起来缩在门口,也不敢走,只是擦了擦脸上的烟熏妆。终于,家里所有的玻璃都碎了,焕然一新。
哦不对,还有两块玻璃没碎,是我爹的眼镜。可他不愿意摘下来,这也不能怪我。好,眼镜两边也都碎了,我总算稍微冷静了一点。
外星大脑太久没有转过了,带宽延迟严重,画面一下回溯到几分钟前。原来刚才的狂风暴雨只是幻觉,只是外脑的推演,而结算画面并不是我想看到的。
x单元203,你小时候还在人家家里……
这时声音才真正传进来,原来是203那户。我没有说话,推门出去,下楼。
小女朋友像条流浪狗一样安静地跟在身后,劣质PV黑胶挎包上的塑料榴莲钉互相撞在一起,这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和203的「哥哥」一起打弹珠的日子。他对我还挺好的,总是从我这里借弹珠,但没还过。现在该还了。
到了203门口,开始砸门。胳膊上全是血。不对,胳膊上没有血,因为刚才在家里砸玻璃的事情并没有真的发生。
胳膊上没有血,开始砸门。203的母亲来开门,看到是我,很惊讶。她肯定不知道我已经出来了。我推开她走进去,满屋子找我的脆皮,没有找到。
狗呢?我问。中年妇女一脸迷茫,像是听不懂我的话。我没有这个耐性,人类太慢了,我要找我的狗。我抄起凳子,开始砸203的玻璃,里里外外,全砸了个遍。胳膊上全是血,但还是找不到脆皮。
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结算画面。
下楼,身后是弹珠的声音,小女朋友一言不发,沉默就是我们的默契。到了,203门口,原来刚才的推演不对,203已经装了一层防盗门在外面,我直接敲是敲不开的。
防盗门朝外开,因为如果有人在你家里纵火想要烧死你全家的话,你往里开门来不及跑,往外开就来得及了,所以防盗门朝外开。但防盗门朝外开就会撞到隔壁的防盗门,两家就会因此结仇,甚至打起来。打伤了仇更深,说不定邻居就要进你家里纵火烧死你全家,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防盗门朝外开,而你防盗门朝外开原本是为了防止自己全家被烧死在屋里。成也防盗门,败也防盗门,当年刘邦派出去月下追韩信的还是他妈的防盗门。
到了203门口,果然有防盗门,所以我不能直接到203门口,我需要给203的户主一个不得不开门的理由。哪怕他们看到门外是我,他们也得因此而开门,尤其因为门外是我,所以他们才愿意开门。这个理由是什么?会是什么理由让他们愿意给一个刚出来的少年犯,不管是胳膊上有血还是没血,开门?有了,理由就是——
小女朋友的胶包上发出弹珠声,是她拉开了时空抽屉,掏出了我要的理由——一袋水果,西北最普通最常见的苹果,长得歪七扭八,但脆甜。就像我和她吵架的时候从来不会扇她耳光,而是一拳正正地砸在她鼻梁上,浓血混着鼻涕爆出来,脆甜。
敲在203的防盗门上,另一只手里提着水果。当然是左手提着水果,因为右手出拳会更有力,而且防盗门向左侧开,打开一道缝,我就能一拳送给203的户主一记脆甜。
这是我的小女朋友早就预见到的事,她永远都和我有默契,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她根本不存在。或许她才是我,而我只是我颅腔里的那颗外星脑子。
里面的那道门开了,朱红色的油漆,一扇木门。一张水肿的脸出现在防盗门的栅栏缝里,是203的那个「哥哥」的母亲。她看到是我,先一愣,才藏起恐惧,却不自觉地漏出一丝厌恶。
防盗门是铁的,对,因为吸得住吸铁石。吸铁石,多好的词啊,一块石头,能吸铁,所以叫吸铁石,太美了,这个词,看着它,就知道它的意思。不像人类,你永远看不清人类真正的意思,哪怕能吸得住吸铁石的防盗门是铁的是金属的所以可以传导脑电波,也没用。隔着骷髅永远摸不明白思维,你需要打开她的嘎巴拉碗,五指插进豆腐里。
203的母亲看着我,来不及厌恶。我堆出笑,举高左手的一袋苹果,脆甜,但没有我的笑容甜,我的笑容能让脆骨变软,何况是一个中年妇女。她乖乖地开了门,像所有被我读取过的人类一样。很奇怪,我的右手没有直接挥出去,拳头上的脆骨响了响,像是在释放多余的压力。
我突然平静了,因为一切推演如我所愿,我只需要等待结算。
门开了,我进了屋子,身后没了弹珠的声音。果然,小女朋友并不存在,她只是我的渴望浇在愤怒上,蒸腾出来的水汽。屋子里开着风扇,于是她就散了。
卧室里传来婴儿的哭声,是「哥哥」的孩子,所以我爹并没有骗我,至少有一半没骗我。
狗呢?
什么狗?
我的狗,脆皮。
什么?
我的狗,一个核反应堆像肿瘤一样从我舌尖冒出来,脆皮。
……
她没有回应,因为堆芯插不回冷却液的后果,谁都不想看到。而我的冗余系统只允许我再问最后一次。
我问你,我的狗呢?
后来的事情我就记不清了,画面卡顿得很严重,我的镜像总是一出现就会碎掉,有时候有血,有时候没有。地上有几具尸体,碎片太多数不明白,又或者因为数不明白,所以地上没有尸体。
肉身过载之后被动冷却,我好像真的在他颅腔里醒了过来。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么?我第一次这么清醒。我反刍着之前的画面,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推演,很难分得清。
如果按最差的情况来说,我的宿主犯了什么罪?
他进到别人屋子里伤人,是不是故意伤害罪?判十五年甚至无期?
但他其实不想伤人,他是进屋去找他的狗,虽然这只狗现在已经归了别人,是别人的财产,所以他是入室抢劫并致人重伤?判无期甚至死刑?
但他其实不想抢劫,他是进屋去没事找事,明明能好好说话却非要制造矛盾,所以他是寻衅滋事?判五年?
这个需要上网查一下,问问AI,有时候外脑也需要再找外脑。佛说外脑,即非外脑,是名外脑。
我控制着这具身体坐了起来,原来还在床上,是个梦?
记下来,万一是推演呢,万一是碎片呢,先记下来。
我走到阳台上,脆皮正在窝里睡觉,阳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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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梦,或许来自昨晚对斯芬克斯的回忆。
斯芬克斯走的时候,我带他去医院,给他输液,其实他已经昏迷了,医生把他放笼子里输液之后,他一直在大声地叫,我当时在外面没听到,后来2小时后去接他,才知道他一直在叫,非常心疼。
他没有意识了,但他肯定是知道我不在他身边了,闻不到我,也感受不到我在摸他,所以害怕了,以为自己被抛弃了,所以叫。我一回来,抱起他,他马上就不叫了。他已经不行了,躺在那里,流着口水,后来才反应过来,是肺水肿,窒息了。
我轻轻摸着他,他瞳孔都散掉一边了,但他很平静,很安心,在我怀里。后来叫了车,带他回家,希望他能在家里安安静静离开,可惜,晚了。在车上,车刚开,他就四肢挣扎,像是伸懒腰,但看着很痛苦。
我会游泳,所以我一下反应过来了,他窒息了,他马上就要死了。我赶紧把他抱起来,轻轻搂着他,让他知道我还在身边,他不是孤独地死掉的。
然后他四肢一挣,死了。心脏突然就安静了,然后小便失禁尿了我一身,我当时心里一下就放松了,因为我知道他解脱了,他心脏肥大一辈子,终于解脱了,不累了,轻松了,最后走的时候,也在我怀里,很安全。
我帮他把嘴巴闭上,把手和脚拉直,让他保持一个轻松的姿势,慢慢变硬。直到一小时后到家,他还是热的,只是尾巴已经凉了,身体也僵了。但他嘴巴闭得好好的,就像睡着了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才开始哭,我太后悔了,后悔不该在他临终前,还非要带他去医院,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在路上,又在笼子里输液2小时,这么长的时间,我陪陪他多好呀,他只是想我在身边陪着而已。
可我做了什么呢?我打了车,去了医院,趁他叫我的时候,去吃了个午饭,他叫了我整整2个小时,我才回来,他肯定怕死了,他以为我把他扔了。如果我晚来十分钟,他就死了,他就孤独地死了,我该怎么办?太可怕了。
而且他惨叫了2小时,说不定他不这样惨叫,能再活半天,甚至可以安安心心地死在自己家里呢?我就不该带他去医院,我永远会后悔这件事,后悔一辈子。
等到二狗子脆皮再过几年,老得也走不动了,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再带他去医院了。我要让他安安心心地在家里,躺在我身边,踏踏实实地离开。我不会再浪费他最后的时间,让他在笼子里输液。
斯芬克斯临走前一天,他不吃不喝,我很担心,抱着他给他喂药,喂不进去,就把药捏碎了,化在旺仔牛奶里,用吸管喷到他嘴里。
他已经半昏迷了,但嘴里有水,就会条件反射吞咽,喝了几小口牛奶,吃了半颗药。可是没过一会儿,他就反胃全吐了。因为他之前有拉过一次血便,可能肠胃已经出血了,身体已经不行了,所有器官都衰竭了。
但他看我喂他牛奶的时候,眼睛还是亮亮的,很单纯的样子,而且有点害怕,我就小声和他说话,让他不要怕。
我不知道他多大岁数,有可能是5岁才捡到,养了7年,那就是12岁吧。他天生心脏肥大,一辈子得了各种病,挺可怜的,还流浪了一段时间,身上有烟疤,可能是因为傻不拉叽既贪吃又爱凶人,被人打了烫了,身体就更差了。
可是直到他死的时候,都仍然像个小孩一样,智商非常低,完全理解不了周围发生了什么。所以其实他不怕死,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死亡。是我怕他死,是我因为自己的贪欲,让他死前又受了一次罪,是我做错了。
送他去火化的时候,他躺在铁盘上,我才突然意识到,这门一旦关上,我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太崩溃了,原来肉体消灭是这么恐怖的事,所谓挫骨扬灰是这样的场景。
好后悔啊,真的不该去医院。明知他全身脏器都不行了,为什么还要去医院?我很难原谅自己,太遗憾了。唯一安慰的,就是他真正离开的时候,我是抱着他的,他肯定能意识到吧。如果意识不到也没事,说明他也不害怕了。
我想起他刚来的时候,很认我,因为是我把他从救他的「旧主人」那里接了过来。每天我出门去健身,他就在窗边等我,一直等,水也不喝,等我回来了才去疯狂喝水。
后来有次他想要咬我,在我手上划了一道,吓坏我了,我就狠狠地揍了他一顿,其实力气很小,只是声音很大,把他直接吓尿了……好可怜,躲在角落里泡了一身尿……
之后就和我不那么亲了,又过了两年多才重新亲起来,哎,太笨了。
再后来,他又咬过我两次,左右手各留了一个疤,我是疤痕体质,所以这两个疤会跟着我一辈子,哈哈哈。一边是牙印,一边是一个坑。
所以说「我家的狗不咬人」确实有可能是真的,一个狗一个性格,脆皮从来没有凶过人,也没有咬过,特别温和,斯芬克斯就不行,智商特别低,哦对还有严重的白内障(临走前,右眼已经几乎失明了,因为饼干放右边就不吃,放左边才吃),所以这种傻狗就容易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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