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秦书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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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情
#长沙9岁男童小区遇害# 这个事，现在警方公告出来了，如图。
几个细节：
- 30 分时开始追赶，
- 33 分时按住殴打，
- 36 分时有人路过并报警，
- 49 分时嫌疑人父亲赶到，
- 50 分时警察赶到，
- 此时男童生命体征已经轻微，
- 之后再等 120 送医院，
- 最后不治身亡。
从 33 分到 36 分，这 3 分钟的殴打过程中，并没有人路过，所以这时是不存在所谓「冷漠路人」的。这一点 #家属看9岁男童遇难前监控# 后也可以印证，确实无人路过。
那么假设在 36 分到 49 分之间路过的那些路人，不只是打电话报警，同时还上前制止，有没有机会挽救男童的生命呢？36 分是报警时间，49 分是嫌疑人父亲赶到后制服的时间，中间有 13 分钟呢，似乎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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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入
我们冷静下来看两点：
一是看一下嫌疑人的体征，身高 178cm，体重 102kg。我自己身高差不多 180cm，体重 73kg，还长期健身，虽然效果一般，但至少比普通人稍微好一些。但你要问我能不能单独制服一个手持铁器正在行凶的精神病患者，我是要犹豫一下的。
二是回忆一下最初事发后，接受采访的小区居民是怎么说的。「小区内一名受访者称：孩子是个天使，他是帮我们挡住了灾难。」这话是什么意思？仔细想想。意思就是小区里绝大多数人都知道这是个精神病，会行凶，但无可奈何。现在终于真的出事了，而且出事的不是自己家人，精神病会被法律处理掉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听着有些冷血，但事实就是如此。
这两点加起来，你再想想，如果你是小区居民，你明确知道这是个精神病（而且以前很可能也惹过事），现在刚好路过，你会在报警之外做些什么呢？当然，一个人制服不了，如果多几个人肯定是可以的。49 分时出现的嫌疑人父亲不就带着众人制服了凶徒吗？可是这种冒着很大受伤风险、而且事后还可能要承担法律责任的好事，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带头人，谁敢上去就做呢？大部分人是不敢的。反过来说，正因为嫌疑人的父亲有天然的义务这么做，所以所有人都相信他肯定愿意承担所有后果，这时才真的形成了民众合力，制服了精神病犯罪嫌疑人。
有人能理解有受伤风险，却不能理解什么是「承担法律责任」的风险。
简单来说，精神病患者伤害了你，一般不需要负法律责任，但你失手伤害了精神病患者，你肯定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说你是正当防卫，是，这几年正当防卫稍微有点起色了，但你敢保证轮到你头上的时候，能像「昆山龙哥」案那样认定吗？那可是最高检认定的，一审法院当时都没敢认定。
而且就算没有法律责任，说不定会被舆论口诛笔伐呢？这事你可以类比熊孩子：别人家孩子再熊，那也「还是个孩子」，你要么让人家父母来教育，最多就是报个警，警察来了说不定还要劝你别多事。你试试看上去碰熊孩子一下，那在网络圣母婊眼里，你就是个畜生啊，说不定人肉你全家，弄到你失业破产。
如果真的要说「雪花论」，那么那些在舆论上成天说什么「还是个孩子」之类的看似没有什么大恶的普通人，才真的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正是这些虽然不说脏话但脑子里全是屎的和事佬，把舆论环境给污染到了现在的程度。
回到事件本身，冷血一点说，为了一个别人家孩子，去招惹一个行凶的精神病，冒着被打被骂被全网追的风险，值得吗？但又肯定不能不管，可是人家路人已经报警了囝，还要怎么管？上去喝止精神病人，管用吗？万一反而刺激到他，变本加厉呢？不光喝止还要动手？那就又回到了上面的问题。
又何况，路过的人越多，围观的人越多，「责任分散效应」也会越明显。这个概念在《路人漠视被撞女童，这也是人性？》里说过，并不是什么体制问题，也不是什么中国人的劣根性，而是全人类共享的一个认知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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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观
我是一个悲观的人，我的看法要更极端一些。
我觉得，即便 36 分时路过的某位路人是特种兵出身，侠肝义胆，上去一套格斗擒拿把这个 180cm&100kg 手持铁器的失心疯子制服了，男童可能也已经是凶多吉少。
你想一下嘛，一个疯子，拎着铁器，气喘吁吁追一个孩子追了 3 分钟，终于按住了，开始打头，需要几下敲出致命伤？
疯子下手是没有轻重的，你可以找身边的女性朋友，让对方全力在你胸口打一拳试试，感受一下你禁得住几拳。
- 何况对方是男性，是 180cm&100kg 量级，是拎着铁器，是疯子？
- 何况被打的是小孩，才 9 岁，还是按在地上，打的还是头？
我觉得很可能没有「如果」，30 分开始追，33 分追上开始打，用不了到 36 分有人路过，估计 34 分的时候，孩子已经是没救了。
我这么说，既不是说孩子必须要去世，也不是说路人不上去救就肯定对，只是想说一定要明白事情的「因果关系」。
之前 caoz 有句话挺有意思的，说你只看因果，很多事理解不了，但如果你看因因因因因因因因因果，很多事就都理解了。
假如事实就像我想得那么悲观，30 分追赶（看着没啥事所以很可能不会被制止），33 分追上（之后一分钟内造成致命伤），那这中间根本就没有任何见义勇为的机会的话，怎么办？
这样想，你就能知道这事的根本原因，不在于路人冷不冷漠。等犯罪发生了，再谈冷漠，都没啥意义了，尤其具体到某些极端个案上，路人就是超人，也来不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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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
犯罪率是要控制的，靠的不仅是事后打击犯罪，还要靠事前预防犯罪。
那就要问，这种体型壮硕、暴力倾向、不时发作的精神病患者，为什么会「放养」在平民居住的小区里？患者的监护人到现在也没有露面，其实露面又有啥用？你指望他的监护人怎么做？每天把精神病患者锁在屋里吗？7*24 看着他吗？
从二战热兵器普及开始，现代战争中在杀伤敌军时，就已经明确指导步兵未必要追求一次性击杀了。有时给敌军制造一个伤员，比直接击杀一个有生力量还有效。一个人受伤，两个人抬下去，三个人围着治疗，这就是一个班的兵力被拖累了。
在《兵临城下》等讲狙击手的电影里也经常有这种桥段——敌方狙击手明明可以结果你的队友，但偏不，就是要一枪一枪打腿上让他惨叫，逼着你们去救，然后把冒头来救的其他人逐一射杀。你可以说这是残忍，但这就是战争，以最高效地消灭敌方战斗力为首要目标。
说回日常生活，同理，想要真正靠民间力量完全看住这种有行凶倾向和行凶能力的精神病患者，需要多少个成年人？
- 你想想要看住一个熊孩子，都得 1 个成年人全职、或者 3-4 个成年人轮岗吧？
- 那么看住一个破坏力远大于熊孩子的成年精神病人呢？2 个成年人全职，不夸张吧？
这个嫌疑人已经 30 岁了，他家里应该哪两个成年人来负责看护他？那他家的其他人还怎么赚钱，还要不要正常生活？所以「放养」才会成为常态。
说到底，精神病患者的收治问题，才是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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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我以前住的小区里，至少有两个精神病患者。
一个是个阿姨，看着 40 多了，出门打扮得还挺精神的，经常推着自行车买菜，看不出来是精神病，最多就是总挂着诡异的笑容而已。但等她回了家，就会在自己家卧室或者客厅里，大声地念一些报纸上的文章，或者对着空气发表演讲，主题既有什么佛经之类的，也有批判国家领导人的。
不用问我怎么判断人家是精神病，那个腔调那个音量那个持续时间，你一听你也知道这是精神病，非常不正常。我是怎么知道这个阿姨的呢？她的声音很特别（废话，长期那样嚎，能不哑么），我在路上遛狗时她和我打过招呼，后来我遛狗路过她家楼下时，听到了「演讲」，两处声音完全吻合，从那之后我才开始注意她的。
另一个估计是个小伙子，从来没见过，因为他估计不能出门。遛狗路过他家一楼阳台的时候，几乎总能听到他在持续地发出狼嚎声，偶尔换气歇一下，接着继续。我的第一反应是觉得恐怖，第二反应是庆幸自己不住在他家附近（楼挺密的，受影响的可能不止 10 家），第三反应才是他家人好辛苦。
你想想那些真的受影响的邻居，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是庆幸至少这个青壮年亢奋型精神病患者至少被他家人关在屋里吧。他家阳台对面就是小区的幼儿园，所以如果他家人哪天没看好让他跑出来了，说不定我们小区就会出长沙这样的事。真的。
如果我之前那个小区真的出了类似的事，那些饱受「狼嚎」困扰的邻居会怎么想呢？有没有可能也在心底深处庆幸出事的不是自己家小孩，而且庆幸疯子被警察抓走了所以从此不用再听鬼哭狼嚎了呢？
这还只是我发现了的身边的精神病患者，还有没发现的呢？严重的精神病的发病率，在全球范围内很长时间都稳定在 1% 左右，也就是说中国至少有 1400万 严重的精神病患者，其中有暴力倾向和作案机会的又不知道有多少，而生活在你周围的又不知道是哪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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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
没钱，社会是真的没钱面面俱到。
有人说有钱修路，没钱修精神病院吗？这要看你怎么算。基础设施的投入，短期肯定是亏损的，但长期有可能变成维持社会稳定的神器。
按三农问题专家温铁军的说法，我个人也觉得比较有道理，2008 年全球金融危机的时候，为什么其他国家都是直接衰退，而中国大陆只用了一个季度下滑，很快就反弹走出了 V 字曲线呢？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之前中国大陆在农村搞了很多赔钱的基建，还得到了「基建狂魔」的称号。
你可以搜一下，全世界桥面高度最高的 10 座大桥，其中 9 座在中国（西藏 1 座、云贵 6 座、湖北 1 座、湖南 1 座）。数据来源是 wiki，按桥面高度而非结构高度。
- 桥面高度指桥面到地面/水面的距离，也就是可以走车的地方和下面的深谷大河之间的落差，与解决实际民生的意义更迫近。
- 而结构高度指桥塔顶到桥墩底的距离，主要是建筑学的概念，与结构力学什么的更相关。
所以中国在当时出口已经没戏的情况下，把东南沿海生产的家电什么的，全部卖到农村去补贴农民（出口退税变成家电下乡折扣），从而顺利拉动了内需，救活了经济。如果没有通车通电通水，农村要小汽车、电视机、洗衣机有什么用？再进一步，要不是农村通了网，哪有快手什么事？快手的财报里，会体现中国政府的基建成本吗？这都是悄无声息地巨大投入，就像《白昼流星》里说的，「我们走的时候，还没有这条路呢。现在回来了，路都修到家里来了」。
反过来看精神病院，修了对拉动经济有什么用吗？无非就是精神病患者及其家属轻松了，而且潜在的受害者（比如长沙男童）幸运了，仅次而已。都说生命无价，那贫困也是会杀人的啊，哪边杀的人多呢？玩过《文明》系列就知道，发展的时候肯定是先有水利，才有医院。水利是命根是生死，医院是让人活得更健康更体面。是活着重要还是体面重要呢？每个人心里都有答案。
中国大陆近三十年发展很快，但起点太低了，结果就是这样。不理想，因为现实是现实，不是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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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萨
所以我说那个接受采访的小区居民的说法，其实是在说「大菩萨」。
大菩萨这个说法，最早我是从汶川地震之后跑来我们大学演讲的一个台湾学者那里听到的，他说所有死于地震的人都是大菩萨，他们会让活着的人生活在一个更安全的环境里。当时我觉得好扯淡好唯心啊，后来明白了，你再看现在四川房子的抗震等级就知道了，真的是拿人命做经验换来的。
长沙的这个极端个案，就是这个性质。只有人命，才能换来经验。因为无数历史经验表明，人们是不会从历史经验中获取什么教训的，除非是大事，大到你一听就全身紧张害怕的大事。恐惧永远是第一优先级的情绪。
普通人怎么办？没办法。线下闷头发展，上网呼吁改善。下次小区里再发现有精神病患者，你就可以用这次长沙男童的惨案去跟当地执法部门施压了——可施压的结果是什么呢？是当地为此完善了精神病院等设施，甚至新建了社工体系吗？当然不是，而是「邻避效应」，警察或者街道会出人劝精神病患者的家属，你们还是搬走吧，要出事也去别的地方。
所以我们在大街上见不到什么精神病患者，见不到盲人，见不到坐轮椅的，只有残奥会的时候点个赞发个加油啥的。虚伪吗？也不一定算是虚伪吧，我觉得只是力所不及罢了。毕竟各种精神疾病啥的，说句不好听的，大概率是自己基因有缺陷所以得上了，跟先天残疾有些类似。举个极端例子，我是先天残疾，你是后天被当地工厂废水污染弄残了，国家要救先救谁？当社会没有富有到可以覆盖这部分福利需求时，大家就都困在这儿。
当然了，说这些有啥用呢？也没啥用，因为短期改不了，长期肯定会自动改。而且说这些还不如骂路人冷漠来得痛快呢，万一下一个极端案例里，仗义出手的路人就真的能帮上忙呢？
可是也别光骂路人，自己也要健身运动。真需要你出手的时候，你得有底气有实力才行啊。假如当时真有一个特种兵或者三个准备去健身的肌肉男路过，说不定孩子真的有救呢？共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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